急诊室的每个夜晚,都在上演悲欢离合的人生故事

2020-07-09 19:10:48 来源:地理学者 作者:

急诊室的每个夜晚,都在上演悲欢离合的人生故事

夜间十一点三十四分

有些病例,会以普世的方式触动你的心—当事人或当时状况的某些特点,意外激起每个人都可能会有的某种反应。有些病例,则会触动你心中的私领域,是你宁愿与公事保持距离的部分。但这在急诊室很难避免,在一般医疗领域也很难,因为我们都有属于个人的病痛或失落,难以忘怀。

我有一个重要病人,由于她的处境和我有一个不幸的共通点,触动了我心底的一个痛苦回忆,一个我不喜欢常常想起的回忆。

病人是一名三十岁的孕妇艾黛儿,她抱怨阴道出血、而且腹部刺痛。她已婚,但是没有孩子。对于孕妇,我们有一套医学上的术语表: G表示该名孕妇怀孕过的次数,P表示生产过的次数,M表示她曾经流产几次。艾黛儿的数值为G3、P0、M2,代表这是她第三次怀孕;头两次都没能产下婴儿。和她谈过话之后,我得知她前两次流产都发生在第一孕期。

她的阴道出血始于三十六小时之前,而且流量往往很大。她的腹部两侧都有剧烈的疼痛,并且时常会痛遍全身。我知道她发生第三次流产的机率极高。一次就够糟了,三次可能令人情绪崩溃,觉得以后每次怀孕都会是这种结果。

这当然不尽然会成真。不过,我知道我得去传达这个悲哀的消息,没有其他办法能迴避。

我们在急诊室里看过太多流产了。

对于因为担忧怀孕出差错,而来挂急诊的孕妇或夫妇俩,我处理这类事情,从来不会态度冷漠。我记得太清楚了,关于那位妇产科医师将同样的坏消息告诉我太太塔玛拉和我的时候,态度似乎毫不在乎,虽说那也可能是他面对不自在场面的方式。我甚至更清楚记得,我夫妇俩的那些极度恐惧与痛苦的时刻:先是不知怀孕后果会如何,然后突然间真相大白,什幺都知道了。

塔玛拉和我在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结婚。我们都想要小孩,又因为年龄的关係〈当时塔玛拉三十七岁,我大她三岁〉,意味着我们必须马上开始做人。很不幸,塔玛拉第一次怀孕以流产告终,第二次又碰到一种罕见但危险的情况,叫做「部分性滋养层细胞疾病」。这是一种很不正常的怀孕,是因为三组染色体很怪异的接在一起所引发的。唯一避开它的方法,就是设法在一年内、甚至更长的时间内不要怀孕。等到我们终于可以再度尝试时,塔玛拉已经四十岁了。

我们试过体外受精,以及其他助孕的方式,都没有成功。最后我们收养了两名俄国小孩。我们在一九九九年领养了女儿凯莉,二○○二年领养儿子沙夏。

当我告诉艾黛儿和她先生这个不幸的消息,他们其实早已察觉到了,我心里很想告诉她,我真的知道她的感受。我也想转向她先生,说一些安慰的话。许多时候我不会受到病人流产的影响,但有些案例却会,我也不知道为什幺,大概是让我想起自己的失落吧。当然,我没有告诉他们我的经历。那样做并不恰当,那样会使得他们将原本属于自己的痛苦和悲伤,转移到我身上。他们有权经历自己的痛苦,一如大约十年前的塔玛拉和我一样。

这一对有理由难过的夫妇很想知道,为何她会流产。坦白说,我们很少知道真正的原因—可能是卵子或精子有问题,可能是受精卵无法正确在子宫内着床。许多夫妇都想知道,他们是不是哪里做错了。最近有一名妇女泪流满面,因为她认为是喝了一杯酒害她流产。我试着告诉这些夫妇,婴儿的复原能力绝对胜过一杯酒的破坏力。我很想告诉他们,我曾经碰过许多妇女不爱惜自己的身体,古柯硷或安非他命样样都来,结果还是怀胎足月。但是我没有说,因为这恐怕只会令大部分流产的夫妇更为难受。

有时候,我看到某些夫妇得知胎儿一切安好,会感到一阵妒羡。并不是我希望他们得到相反的结果,而是希望我和塔玛拉能得到相反的结果。不过大部分时候,告诉他们好消息,也让我满心欢喜。最近我有一次经验,一名有滴血现象的孕妇以为孩子就要没了,但是我告诉她,其实她怀的是双胞胎;因为超音波萤幕上,两个胎儿都清晰可见。我能分享她的快乐。我是真心为她高兴,而我可以察觉她知道这一点。

我们在急诊室里总是横冲直撞。有太多病人和家属等在那里,需要我们尽快去照护。对于任何病人,我们一旦完成医疗任务,就无暇多做逗留。但是,或许我们当中有些人会躲在这个事实背后,把它当做藉口,去疏离刚听到坏消息而震惊痛苦的病人。然而,我们或许可以多花片刻,除了医学知识,也提供一点人道精神,来帮助他们面对苦难。我试着尽量这样做,就像某些〈但不是全部〉的同事,也会这样做。我天生个性就是这样,但也是因为我晓得,当你感觉好像天塌下来盖在你头上的时候,你有多幺需要安慰。

摘自《夜班急诊室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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