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诊室的真实人生

2020-07-09 19:10:48 来源:聚焦关注 作者:

有人选择在夜晚工作,有人则是被夜晚选择。我想我就属于后者。

回溯到一九八二年一个春天的夜晚,也就是在我进入西奈山医院的前两年,我到多伦多一家社区医院急诊室兼差,这家医院位在一处少数族裔社区的中心。那天晚上,有一名年约六十出头的维修工人,来到急诊室挂号,抱怨肚子痛、想呕吐。

「我想大概是食物中毒,」他告诉一位急诊护理师。护理师转告我,但是不知怎的,我的雷达突然拉起警报。虽然我那时还很没经验,但是有一件事我很清楚:有些病人会严重低估自己的症状。这人是东欧族裔,是那种很有男子气概、但话不多的男人,那种人往往觉得承认身体不舒服到无法工作的程度,非常丢人。如果他对护理师说他觉得有一点不舒服,他真正的症状极可能严重得多。

当我帮他做检查时,他说他吃了一份鸡肉三明治,过后他只想把它吐出来。「帮我把它吐出来,可以吗?然后我就要回去做工了,」他对我笑了一下,暗示真的没必要大惊小怪。然而,我的直觉却告诉我,不是这幺回事。我也不知道为什幺,心底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〈我在诊断病人时,常常会在心里进行这种自我对话〉,这个声音说:此人情况危急!

我拿起他的病历,看到他有糖尿病的病史,以及高血压和高胆固醇的问题。然后我用手触诊他的肚子。当医师在轻压病人的腹部时,我们是在检查有没有需要开刀的病徵,例如盲肠炎。那天晚上,基于某些至今我仍然不了解的原因,我把右手放到那名维修工人的腹部,一路滑到他的肚脐上,好像预料会摸到什幺致命的东西。我的发现完全如我所料。

在他腹腔中央右侧,有一团规律跳动的肿块,摸起来像是一个就快要爆炸的车胎,而且它宽达九公分。原来他有一颗动脉瘤,长在主动脉里,而主动脉是从心脏左心室流出来供给诸多重要器官的大血管。

动脉瘤如果直径超过三公分,腹腔主动脉就会膨胀起来。五公分,他就需要开刀。九公分,那他必须恐慌了—如果动脉瘤在他回家或是工作的时候爆开,他将会大量流血而死。

我需要找一位外科医师立刻帮这人动手术,我得拿起最近的一支电话,看看是谁在待命。在我去打电话时,我经过最早叫我检查这位病人的护理师身边。

「食物中毒,对吧?」她问。

我尽量克制不要露出沾沾自喜的样子。「改成腹腔主动脉瘤看看,」我说。

「噢,我的天哪!」她吓一跳。

当时刚过清晨五点。我能把待命的外科医师马上弄到急诊室来吗?我那时还是新手, 完全不知道他会做何反应。然而,我才向他描述不到十秒钟,他就说:「等等。让我猜一下。你认为这位病人有一颗主动脉瘤。」我当场呆住,他这幺快就猜到了。但在同时,我也很高兴他和我看法一致。「我们最好赶紧找个血管外科医师过去。」

最后是由他亲自打电话到血管外科医师家里,把他叫醒。等到六点十五分,外科医师已经赶到,準备动手术。我永远忘不了当时的情景,在他们检查那人的肚子时,我在一旁等待答案揭晓,看自己是否浪费了外科同事的时间。他们做完检查后,其中一人转身对我眨眨眼,表示讚许。啊,那可是急诊医师能够获得的最高礼讚。

当手术小组準备帮病人开刀时,他们问我想不想刷手,意思就是在一旁协助。这是一个尊重的信号,是认可我刚才在专业上的表现。我当然毫不犹豫,马上接受这份邀请。

他们一剖开那人的肚子时,动脉瘤就爆开了。当动脉瘤很脆弱、而且腹腔里的气压和手术房的气压相当时,经常会发生这种情况。幸好外科小组早就预料到了。

十天后,他康复出院。

那天早晨离开急诊室的时候,我筋疲力尽,肾上腺素高张,而且心中充满敬畏。要是我同意护理师最初的食物中毒判断,我大概会建议病人多喝一点清淡液体,来减轻鸡肉造成的不适。然后我会叫他回家去—等死。但是某种神祕又奇妙的力量,阻止我那幺做。

这就是急诊医师的实际生活

我的工作和警察、救护员或消防员一样,是在人们入睡时,提供一项基本的服务。你如果和我一样,在急诊室工作了这幺久,你就会知道:除非病人出现〈或自以为出现〉危及生命的问题,否则不会在半夜三更离开舒适温暖的被窝,来到急诊室。而我的工作就是帮他们找出问题所在。

但是不同于家庭医师大概已经认识病人好多年了,我和病人不过刚刚碰面。我得火速了解和评估病人的状况。

有时候,我可能必须忽略某位护理师或救护员错误的最初意见。要做出正确的诊断,我可能必须无视于病人口气中的酒精味,或是他睡衣上的呕吐臭味。通常,我得不去理会流浪汉邋遢的外表,或是焦虑的病人的碎碎唸。

每一位病人都忍受着某种程度的痛苦,不论是真的痛苦,还是想像出来的痛苦;而急诊室的医师两者都会碰到。每一位病人都有害怕的东西:死亡,或是改变人生的疾病,或是由一场小病酿成的很不方便的恢复期。他们刚进来时,最害怕的往往是未知。「我哪里出了毛病,医生?」这是最典型的问题,即使没有真的说出口,但是它存在病人的眼神里;当我书写他们的病历时,它也盘桓在空气中。有些人甚至会问出更难回答的问题:

「我快要死了吗?」他们想知道答案。有时候我有答案,即便不是他们想要的答案或想听见的答案。

但是要通过考验,成为急诊医师,我正确的时候必须远多于错误的时候。而且我必须在一团忙乱之中,在与病人相处尽可能最短的时间内,给出正确答案。并不是我不想分给病人多一点时间,而是因为我分不起;候诊室里还有满满的病人等在那里。我试着在少睡、甚至不睡的情况下,动作尽量快速—这就是急诊医师的实际生活。

我救了那名维修工人的命那年我二十六岁,第一次尝到抢救回一条生命的滋味,那人原本似乎已经被判定死刑。这件事成为我职业生涯的开端,儘管当时我还不知道。

当新人想进入医院的急诊室任职,他们最好準备大部分时间都在值夜班。不止一次,我听到师长对住院医师说:「我都熬过了夜班,你当然也可以。」不过,让年轻人值夜班也揭露了另一桩明显的事实。随着年纪渐老,我们很多人会发现,要在太阳下山许久之后,仍然保持心态警觉和头脑锐利,变得愈来愈困难。

回想我还是新人的时候,一九八二年,我成为约克中央医院的大夜班人员,一连好多年,我每个月都值十到十二个大夜班,通常从晚上十一点半开始,到次日早上七点半。当时我以为自己在尽了新人的责任后,就可以渐渐往上爬,轮值一些生理上比较舒服的班。

然而好玩的是,在我通向舒服的值班表的旅程中,我开始明白,其实我喜欢在夜间工作。

日落之后到急诊室来求诊的病人,许多人很焦虑,有人情急到不顾一切,有人很疯狂,也有少数人即将面临死亡。像这样不断和有迫切需求的人打交道,并不容易。担任家庭医师,几乎天天都会碰到範围很广的各种病例,从危及生命的重症,到只是需要更新处方笺的慢性轻症都有。在家庭医师的诊间里,有潮起潮落,危机和平静交替出现。急诊室就不同了,我们碰到的病人,若非具有真正的医药危机,也会有其他的危机,通常是心理问题或是药瘾问题—和他们打交道,困难度不逊于和断了手或是肚子剧痛的病人打交道,甚至更困难。

为什幺我喜欢在夜间工作,还有另一个理由。它让我有很多时间去经营我的医学报导生涯。从一九八○年代初期开始,我除了在多伦多市中心的西奈山医院担任急诊医师,同时也是医药记者。我赋予自己的任务是:解开医学世界的神祕。

我先是和加拿大广播公司〈CBC〉的电台合作,然后又跟加拿大广播公司的电视台合作,最初是担任一个半小时的时事报导节目「健康之道」〈The Health Show 〉的特派员,后来则是担任「全国新闻」的健康记者。

在这段过程里,我开始写笔记,记下医师、护理师以及其他医疗人员之间的对话。这些对话发生在医院走廊或是医护人员休息室里,都是在病人及社会大众听不见的地方。我决心要揭露医疗界的文化,以及医师、护理师及其他保健专业人员对于病人与医疗体系的看法和感觉。我发现,我职业生涯中的一大重要目标,不只在于帮助需要医疗照护的人;我还想要治疗医疗体系本身,去揭露它的真面貌,揭露它所有的长处、短处和藉口。

另外,我也要讲述我对医学的态度,它深受我另一项医药记者生涯的影响。我从事这两项高压力职业的时间,几乎一样长。

身为医师,我必须保护病人的隐私。然而,我也有一股难以按捺的冲动,必须把急诊室的真相讲出来。讲述深具意义的故事,同时又不得违背职业道德,需要花一点工夫。

我写这本书,是为了你们。如果你在半夜惊醒,胸口剧痛,或是腹部有一颗火烧般的肾结石,又或者你如果半夜跌下床,摔破了骨盆,你最初的愿望大概都是希望问题能够自己解决。等你明白那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,你很可能会搭车或是召救护车前往最近的医院急诊室。

急诊室病人的统计数据也很惊人。有一份二○○七年的研究发现,每年、每一百位北美居民当中,就有将近四十人曾经到急诊室挂号看病。这表示,你们当中大部分人迟早会需要像我这样的医师的服务。你们当中很多人可能会想知道,在急诊室那道玻璃门背后的真相,以及你们是否可以信任那里的工作人员。我希望能够带领你们进入急诊室,展示急诊室真正的运作方式,让你们像我一样了解急诊室。我希望经由这样做,能让你们更容易理解以及面对「挂急诊」这回事。

然而,读者不应该把这本书视为医疗建议。若需要医疗建议,还是去看您的医生吧。

摘自《夜班急诊室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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